日麗 Aftersun|那年夏天你沒讓我看見的傷

日麗 Aftersun|那年夏天你沒讓我看見的傷

非常喜歡這種探索記憶、成長與失落的命題。電影巧妙並置過去與現在的時空,讓觀眾與成年後的蘇菲一同拼湊出父親當年隱藏的憂鬱,以溫柔卻令人心碎的方式,訴說我們如何在失去後,才漸漸能拼湊出所愛之人模糊的輪廓。這是一部看完之後,讓我坐在沙發上久久無法起身的作品。

導演夏洛特・威爾斯(Charlotte Wells)以極度克制、卻情感飽滿的方式,講述一個成年後的女兒試圖透過二十年前的影像,重新認識那個她以為熟悉,卻從未真正理解的父親。 

我很喜歡父親卡倫(保羅・麥斯卡 Paul Mescal 飾)手臂打著石膏的安排:受傷了的他,雖然還能活動,但這份傷痛限制了他擁抱世界的能力。我們永遠不知道,誰正在心裡的暗房裡,獨自沖洗著悲傷。

《日麗》(Aftersun)裡沒有劇烈的戲劇衝突,只有陽光下的一趟小旅行;沒有明確的解答,只有一個女兒多年後仍放不下的提問。看似很安靜,卻比許多高音量的親情片更貼近真實,因為很多的關係並不是在聲嘶力竭的衝突裡斷裂,而是在看似平凡的日子裡,一點一滴錯過不會再重來的時刻,累積成再也無法挽回的缺口。

◼︎ 錄影帶裡的幽靈,不可靠的記憶噪

點導演非常巧妙地讓 DV 手持攝影機的低畫質影像,與高清晰度的電影鏡頭交錯出現。DV 只能記錄表象,只能記錄父親的笑臉、父女在泳池邊的嬉戲,但記錄不了當時父親轉身後沉下來的表情,記錄不了他坐在床邊陷入黑暗時的絕望,更記錄不了他在深夜衝進大海裡,那種近乎毀滅的釋放。

成年的蘇菲反覆觀看當年的錄影帶,試圖尋找父親當年即將崩潰的蛛絲馬跡,試圖用理解來修復父親離去留下的痛楚,試圖在記憶的碎片中尋找那個我們以為熟悉、卻從未真正認識的人。

但不論蘇菲再怎麼回首這趟旅程,都無法真正進入父親的內心,而卡倫也未必真正理解自己的女兒。這種雙向的陌生,使得《日麗》在溫柔之中,帶著一種幾乎無法被化解的哀傷。 

◼︎ 拼命想留在水面上的溺水者

卡倫將他內心巨大的痛苦摺疊在溫柔的微笑背後,他越是努力在女兒蘇菲(法蘭琪.柯芮 Frankie Corio 飾)面前表現得輕鬆、陽光、恣意,他背後那道隨之拉長的陰影就越是濃重。

這個假期是父親給予女兒的最後一份禮物,是他最後的燃燒。正在溺水的他,用盡最後一口氣,把女兒舉出了水面。蘇菲當時眼中的美好假期,卻是父親卡倫最後的告別。卡倫將自己最好的部分、最後的陽光,都留給了那捲錄影帶和女兒,然後獨自一人走進了長夜。

◼︎ 陽光下的裂縫,瑣碎裡的暗湧

我很喜歡這部電影中寫實而詩意的攝影風格,大量的手持鏡頭與 DV 質感的影像,營造出私密回憶的氛圍。尤其喜歡導演讓鏡頭靜靜地凝視著這對父女:在泳池邊玩水、在房間裡對著 DV 互相訪問、在自助餐廳吃著千篇一律的食物、在躺椅上塗抹防曬油、在夜晚的陽台上各自沉默。

表面上是一段普通到近乎瑣碎的假期,但正是在這些看似什麼事也沒發生的縫隙中,電影悄然揭示了無聲卻震耳欲聾的絕望。許多生活瑣碎到不行的細節,唯有在回望時才逐漸浮現意義。有些愛,要到很久很久以後,你才有能力回頭承認,那其實一直都帶著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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獸藏我心 The Beast in Me|凝視深淵的代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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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超喜歡這部劇的色調和構圖,以及帶點膠片質感的顆粒感,尤其喜歡 Aggie 家裡那種棕色、琥珀色、深沉的大地色系,像是悲傷沉澱後的溫度,實在好美。《獸藏我心》表面上是一個「作家懷疑鄰居是殺人犯」的故事,骨子裡講的卻是兩個受傷靈魂的相互試探。 以八集的篇幅編織出一場關於創傷、執念與人性陰暗面的心理博弈,這部劇不只是一齣追兇解謎的傳統犯罪劇,更是一面映照人性幽微的鏡子。 ◼︎ 權力不靠宣示 Claire Danes 和 Matthew Rhys 的對手戲是全劇的靈魂錨點,兩人真正的交鋒並非發生在情緒激烈的對話中,而是流動於台詞與台詞之間的沉默裡。他們深知,最大的張力往往來自於克制而非爆發。一句話可以是邀請,也可以是威脅;一個停頓可以是脆弱,也可以是算計。每一次看似平靜的對話,都像在慢慢收緊一個看不見的結。 飾演作家 Aggie 的 Claire Danes,她的肢體語言始終處於某種瀕臨崩潰的臨界點:呼吸淺促、語句斷裂、眼神游移,彷彿隨時會被內在的焦慮給吞噬,彷彿崩潰不是情緒爆炸,而是一種身體記憶。而飾演 Nile 的

By Chien-Ni Yang
咒 Incantation|一場打破第四道牆的集體獻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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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咒》不僅僅是一部電影,更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心理實驗,一場邀請觀眾共同參與的集體獻祭。 這部電影之所以令人難忘,不在於駭人的視覺,而是它精準地刺穿人類最原始的恐懼核心:當你深信不疑的愛,竟成為傷害的源頭;當你以為的救贖,實則是更深的沉淪。《咒》最恐怖的地方,不是鬼神,而是一個母親出於自私與愛所做出的選擇。 ◼︎ 以愛為名的獻祭 若男(蔡亘晏飾)將女兒朵朵(黃歆庭飾)接回家,究竟是為了母愛的贖罪,還是獻祭儀式的最終拼圖?這或許是整部電影最殘忍、也最耐人尋味的灰色地帶。電影沒有把答案釘死,讓兩種極端的動機在同一行為中詭譎地重疊。  若男一方面以「保護」、「團圓」的語言包裹自己的選擇,像一個拼命想把孩子從混亂中抱緊的人,另一方面,那些閃避的眼神、含糊的說詞、對禁忌與儀式的熟稔,又像是一張早已繪製好的獻祭藍圖。朵朵或許不是被接回家,而是被引回到一個更大的、不可抗拒的詛咒系統裡。 於是最可怕的不是若男是否「愛」,而是在某些時刻,愛與獻祭只差一個轉念。你以為是溫暖的擁抱,卻也可能是把人推向深處的那隻手。世間最危險的惡,往往披著善意的外衣。 ◼︎ 當鏡頭成為祭壇 《咒》

By Chien-Ni Yang